凡煙小說

巨獸

關燈
巨獸

氣氛一時間有些冷卻。

“這種藥物……生長環境有些苛刻。”濯音繼續道,然而聲音卻聽起來沒什麽底氣,“這也是他們為什麽……必須和我合作的原因。”他強調道。

“什麽條件?”賽拉諾問,他可沒聽說過有什麽藥物是必須由某個人來照料或采集才能生效的。

濯音苦笑了一下,“我帶你去看,你就明白了。”

賽拉諾還沒來得及表態,就被一陣奇異的風裹挾住了,四周開始彌散出一股特別的味道,有點像是下過雨的森林,又夾雜著一股水生植物淡淡的香氣,紅色的舞臺幕布被青藍色的天空取代,而木質地板也在一陣扭曲和波動中變幻為了松軟的土地,有些潮濕,不像是維埃南的冬季。

濯音頭上的角和身後的尾巴變得更加明顯,好像是被重新上了色一樣鮮亮,在陽光的照射下,有點像是大夏人引以為傲的玉石。他身上的衣物也更換了,賽拉諾沒見過這樣的款式,看起來倒是像那些大夏人帶來的畫作裏的,花紋覆雜、用料上乘,暗紋好像是水中魚兒的鱗片一樣時隱時現。他身上的配飾也增加了許多,活動起來的時候叮當作響,不過並不是那種金屬碰撞的聲音,從質感上看更接近木料與寶石。

這種變化讓賽拉諾有點驚奇,就好像是看習慣了一身簡樸的朋友突然穿上了華麗至極的服飾——他甚至覺得這身衣物更像是一種……展示,對於自己的地位和身份的炫耀。

然而濯音看起來並沒有那麽在意,甚至有些焦慮,沒等賽拉諾說什麽,就拽著他的手腕,朝著不遠處的山丘走去。

“抱歉,在這種狀態下,我維持不了多長時間……”他說。

如果賽拉諾有心觀察,就會發現此時的濯音與平日相比要更加“異化”——盡管對於維埃南人來說,頭上長角身後長尾巴已經足夠奇特,然而龍裔的特點並不止這些……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像是遭受了極大的痛苦似得,皮膚上逐漸有銀白色的鱗片冒出,看起來有些猙獰。

在他們朝著山丘前進的過程中,賽拉諾不止一次聽到一陣轟鳴聲,像是遙遠的雷聲,然而此刻的天空卻沒有半點烏雲。隨著他們越發靠近,這聲音就越來越明顯了,甚至連腳下的土地都震顫起來。賽拉諾有點擔心地看了看濯音,而後者則沒有心思去理會朋友的關心了,強硬地拉著對方,繼續朝著那個方向前行。

他們穿過一片林地,而那聲音越發沈悶起來。直到他們靠近了那個“山丘”,賽拉諾才意識到那並非是他想象中的山,而是一頭巨獸。

“小心點,這裏……這裏有些機關。”濯音說,顯得很虛弱,臉色比先前還要蒼白幾分。

“你真的不要緊嗎?”賽拉諾問,他覺得只要再來一陣風,就能把這人吹倒。

濯音搖搖頭,他望向巨獸,賽拉諾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才發現巨獸四周的空氣有些扭曲,細細觀察才看得出那是一條條無形的枷鎖,它們穿過巨獸的皮膚,像是長釘一樣把它牢牢桎梏住了。

“這是……我原本的樣子……”濯音說,聲音有些顫抖,不知道是因為從未消散的痛覺還是因為其他的緣故。“跟我來吧,盡管接下來的事可能有些超出你們的想象……”說完,他就繼續朝前走去。

賽拉諾一時半會沒能從這種震撼中緩過神來,機械地跟了上去,然而越是靠近,他的心底就越是生出一股難以忽視的悲傷來,不知因何而起,又不知該如何放下。他看向那只巨獸——它身上的鱗片脫落了不少,暴露出血痕滿布的皮膚來,上面還隱約能看到一種透明的異國文字,讓那些鱗片剛一生長出來,就立刻被生生剝去。

這恐怕就是濯音提起的……賽拉諾想,有些同情。

在一片深色的水域前,濯音停了下來,對賽拉諾擺了擺手:“這就是……我所說的‘條件’。”

賽拉諾蹲下來觀察了一番,剛打算伸手去觸摸,就立刻被濯音呵斥住了,因此有些不解。

“那是……咳,那是我的血。”濯音說,表情有點不自在,他也一並在賽拉諾身邊蹲下,卻險些一頭栽進去,扶著額頭緩了好一陣子才緩慢地擡起手,一朵奇異的植物立刻從“水面”上生長了出來,散發出一種古怪的、有點像是調味料的氣味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賽拉諾覺得有點匪夷所思,他艱難地開口:“你的意思是這種植物是從……從你的血……”

“也不完全是。”濯音對於這種說法顯然也感到無比尷尬,他扭過頭去,指了指更靠近巨獸的位置:“那邊還有很多……總而言之,它們是一種需要依附龍裔才能夠生長的植物——這就是為什麽卡厄斯必須和我合作。”他停頓了一會,又補充道:“當然,他們也可以殺雞取卵……不過我想,這樣做只能保證一時的供應……”

“供應?”賽拉諾追問,他本以為卡厄斯是拿這種東西來嚇唬人的——就像他前幾次出現的幻覺一樣。

濯音點點頭:“這種成分可以被混入藥物或是香薰中,至於之後的事……我想你也猜得到。”

“幻覺?”這就解釋得通他為什麽總能在沈入幻象之前嗅到一股奇特的味道了。

“經過特殊處理後,長時間吸入這種東西,會影響到人們的記憶——以及情感。無論是愛還是仇恨,都會變得極易被挑撥和煽動……說來慚愧,這原本是龍裔的一項本能,現在卻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到這個地步……”濯音說,他的眼神暗了暗,賽拉諾甚至懷疑他在大夏的經歷也與這東西脫不了幹系。

“就沒有什麽……嗚呃?!”賽拉諾還想再問些什麽,然而隨著一陣劇烈的晃動,他和濯音又回到了卡厄斯的深紅幕布後,後者看起來十分虛弱,表情痛苦地蜷縮在地板上,汗水不斷地從他額頭滴落。他像是被捕撈上岸的魚一樣掙紮,瑟瑟發抖著,好一陣子才平息下來。

賽拉諾舔了舔嘴唇,不好意思再多問,待濯音臉色稍稍恢覆,他才湊上前去,等待著對方表態。

“抱歉,讓你見笑了。”濯音搖了搖頭,仿佛這樣就能把方才那些不好的體驗從腦子裏清除似得,他爬起來,盤著腿坐在地板上,以一種有點像是神秘學家們冥想的姿勢深呼吸幾次,皮膚上隱喻可見的鱗片緩慢地褪去,那對角和尾巴也不似方才那麽鮮亮。直到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,他才睜開眼睛:“卡厄斯想利用這種植物來為自己牟利……”他停頓了一會,才以一種不確定的語氣問:“你是不是……被卷入過某個幻覺中?一片林地?”

賽拉諾立刻想起了那種不愉快的感覺,於是點了點頭,他現在可以確定眼前這個人至少和林地幻象中的是一個了——即便不是濯音,對方也沒有表現出想要傷害他的意圖。

“那是一次試驗。”濯音說,表情凝重,“可以說,那是一個……共同夢境。”

“呃?”賽拉諾有點困惑,“也就是說……”

“想象一下,”濯音苦笑著解釋,“所有人的思維都被固定在一個模式下,都生活在某個人的幻想中。”

……聽上去像是什麽離奇的奇幻故事中才會出現的場面。賽拉諾想。

“人們的幸福被同質化成了一模一樣的東西,”濯音繼續道,“這麽說可能有些過於概念化……打個比方:老者追求的快樂和一個小孩子追求的顯然不會是相同的,如果讓一個小孩子進入老者的‘快樂夢境’,他只會得到一個昏昏欲睡的火爐、一本書、一些他聽不懂的音樂或其他什麽,反過來,讓一個老者去沙灘上堆沙堡也是荒謬的。我所說的這些還是在沒有涉及到更過分的事物的情況——倘若這個‘夢境’的主人希望全世界都受他的奴役呢?那麽被拉入這個‘共同夢境’中的人們就只會接受他這種不平等的思想,放棄自己的想法,乖乖地聽他指揮了。”

賽拉諾不由想象了一下,打了個寒顫。

“然而更恐怖的是,這些人根本不會意識到自己的被奴役了。”濯音攤開雙手,表情無奈,“說句不那麽好聽的,你以為大夏人為什麽推翻龍裔的統治?……也許我們可以在物質上貧窮一些,然而精神上的不自由才是人們難以忍受龍裔的根本原因。這些事情你去問大夏的使者是不會得到答案的……”他的語氣變得有些諷刺,“這就是我在這裏的原因——有人指控我利用龍裔的身份來……操控官員。唉……真沒想到,我已經從世界的一端逃避去了另一端,這些事情還是如影隨形……該說這是世界大同呢,還是我本人必然會引起禍端的命運……”

被灌輸了這麽多新的概念,賽拉諾一時有些難以接受,他看向濯音,神情覆雜地問道:“那……這種東西有沒有什麽——”

“沒有。”濯音很幹脆地斷絕了賽拉諾的美好假設,“不如說,大夏人對於這種植物的態度也很捉摸不定——一部分人認為這是可以被利用的,比如用在外交或是軍事行動上;另一部分人則覺得它難以控制、有違道德,應該被禁止……雖然明文規定更偏向後者,但……如你所見,希望用它實現自己野心的人不在少數。”

“可是,它只有龍裔能夠……呃,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……”賽拉諾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,他本想說“如果只有龍裔能夠培育這種東西,幹脆把他們都控制起來”,然而這又何嘗不是一種……傲慢。

“這又不是你的錯。”濯音對此倒是坦然,“不如說,你我都是受害者。這個問題大夏人吵了幾百年都沒有吵出個所以然,我可不指望它能在異國他鄉解決。”

他抻了抻腰,看起來已經完全恢覆了,語氣自然了不少:“現在,我們還是抓緊解決自己的問題吧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